这些日子盖黄天，寝后土，穿的是黄冠草履，吃的是黄虀白饭，累了，苦了，九死一生了，鹿临川枕靠于寇边城坚实温热的臂膀之间，只觉一路的艰辛苦楚终得报偿，十成十的富足与心安，一不留神便阖上了眼睛。
梦来得快，却非是好梦。
梦里是霏霏烟雨，如画江南，远望群山宛宛，近看绿竹嬿嬿，显是他十六岁高中探花那日。
衣锦还乡，因怕前来围观的乡民堵sai乡路，于是不坐车ma，改乘舟楫。借风使船行得快，一叶篷船，倏忽十里，也仍有听见风声的乡民候在岸上，肩mo肩立着，脸贴脸盼着。
他打着一柄红绸伞立在船tou，甫一望见对岸，便听见岸上的乡民纷纷惊赞他翩翩少年，才貌无双，虽未“耳边听唤状元声”，倒也丝毫不逊风光。
忽然间，他在人群背后看见一人，既无蓑衣也不打伞，ba缰立ma于一方高地，只是这么遥遥望着自己。
四目相jiao，一瞬亦如一世，那人冲自己极是好看一笑，便纵ma而去了。
自打父亲将一个垂死的少年带回家来，这一声“大哥”他唤了十年，鹿临川没想到自己会在最春风得意之时与他分别；更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杳无音信若干年，再相见竟是在大漠中。
＊＊＊
“大哥……余大哥，还有丁大哥，他们……他们都被叶千琅……”甫一睁眼便从榻上惊坐而起，一把抱住shen边人，也不guan对方知不知dao自己口中的余丁二人是谁，只不住瑟瑟颤抖，dao，“大哥，你别走……”
“我说过，只要我在，你便不必再怕任何人。”寇边城轻抚鹿临川的后背，柔声一笑，“只是现下这屋里还有别人，想来你定愿意见见。”
寇边城自是比亲生大哥还亲，可不料屋里还有旁人。鹿临川自知失态，将脸别向一侧，悄悄拭了一把眼睛。
屋中确立着几个人，一个年逾不惑的名唤陈谦，眼眸狭chang，面貌清癯，颇han仙骨dao风；一个年方十七的名唤余童宁，圆脸方颌，南生北相，略有女儿姿态；还有一个却是熟人，与寇叶二人在客栈里照过一面，彼时他自称一刀连城，肩扛龙纹宝刀，一shen玳瑁犀角，此刻却卸下胡人装扮，分明是个汉家英雄。
只见这人抱拳唤dao：“高某来迟了，探花郎无恙便好。”
鹿临川起shen相迎，疑惑dao：“高盟主，你们……如何都在这里？两位小公子呢？”
“两位小公子……”陈谦吞吞吐吐，半晌才dao，“我等与两位小公子失散了。”
那姓高的汉子还未开口，便听寇边城dao：“锦衣卫虎视眈眈，穆赫似也蠢蠢yu动，不得不贸然将诸位请来。”
陈谦点了点tou，只说那日光顾着在大漠中奔逃，竟未察觉两位小公子走失了，待发现人已失散，又担心锦衣卫会锲而不舍地追杀上来，于是聚首商量之后，便寻思着找个地方暂避一避，一面悄悄找人，一面等着与探花郎会合。
鹿临川仍然不解：“可是……大哥，你与几位前辈并未见过，如何知dao他们正被锦衣卫追杀？”
寇边城微笑dao：“关城不比京师，往来皆是熟人，平白多出那么些生面孔，想不引人注目也难。”
鹿临川知他这些年chang居漠北，端的是地tou蛇不怕强龙，也就了然一笑，手指一拂引向高迎祥，dao：“这位是高迎祥高盟主，四渎八盟的统领。”
江、河、淮、济合称四渎，可见这四渎八盟非是山里的霸王却是水上的好汉，他们结寨于河旁江边，本是水寇，后为义军，百姓闻之风从，人数也越结越多，屡次与朝廷鏖兵，竟都不落下风。
只是这些水上好汉大多pi字不识，也就格外见贤思齐，别人若是指手画脚没准儿得挨一顿拳脚，唯独对鹿临川是一口一个“探花郎”，甭guan好赖真假，只要是探花郎金口一开，定然百无一错。
寇边城朝高迎祥点一点tou，算是招呼一声，却见对方两眼一翻，瞧见也当瞧不见。
原是两人先前拆过几招，寇边城赢得轻松，高迎祥输得惨烈，这疙瘩一直鲠在心里，就是不痛快。
倒是鹿临川素来心细眼尖，知dao这高盟主心气儿太足，此番不知被自家大哥使了什么法子带来这里，定是心怀不甘与不信，于是笑得花明雪艳，分外亲切，dao：“小弟向诸位前辈引见我的大哥，非因他是我的结义兄chang，而是……他是贺承悭将军的独子。”
“贺将军？”一言出，几人皆惊，几乎同时脱口而出，“那个令后金鞑子闻风丧胆的贺将军？！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被阉党构陷满门抄斩的贺将军？！”
“是。”寇边城面容平静，答得简单，便是听得“满门抄斩”四字也丝毫不起波澜，全无打算虚饰几分怨恨与苦痛，仿佛自己当真姓寇不姓贺，那些陈年旧事也早忘干净了。
“倘有贺将军镇守边关，后金鞑子怎敢如此猖狂！”高迎祥久闻贺承悭之名，也是满心的倾慕敬重，只是一介莽夫，心眼是七窍通六窍，chang子是笔直不打弯，忽又面lou疑色dao，“只是听闻贺将军受牒于市，整整剐了三日，剐足三千三百刀方才咽气，而贺家遑论老少满门抄斩，连个厨娘花匠都没能幸免，唯一的儿子更是在东厂大狱中百经折磨而死，寇……贺公子又是如何避过了厂卫的眼目？”
鹿临川抢白dao：“是家父托人打点，找了一个死囚将大哥从东厂大狱中替了出来——”
“此事话chang，眼下最要jin的是在锦衣卫之前将左先生的两位公子找到。”寇边城面色沉凉得犹如寒天里tou的一弯月，教人仰之弥高，越望越远，实是参不破他心中所想。
“魏阉手下强人无数，尤以叶千琅武功最高，为人也最是狠戾无情，如若能在这大漠边地断去魏阉一臂，日后要诛阉党必是事半功倍。”陈谦点了点tou，轻捋chang须，若有所思，“只是狼这zhong动物，凶婪至极，绝ding难缠。投之以rou，求之以骨，不将猎物啃食殆尽绝不知餍，寇公子从他手中将人抢来，他定然不依不饶，非死不休。”
“所以我不打算逃，也不打算避，”寇边城微微一笑，语声若磬钟带力，自有一番从容气度，“所谓香饵钓大鱼，我便光明正大引他入网。”
鹿临川见他气定神闲，心中自然无限信任与欢喜，只是想到这一路一如被鹰撵着跑的兔子也似，不免悲从中来，叹气dao：“叶千琅委实难缠，劫囚的义士死伤过半，余下的也都是残兵败将，哪里是他的对手。”
“任英魂失
梦来得快，却非是好梦。
梦里是霏霏烟雨，如画江南，远望群山宛宛，近看绿竹嬿嬿，显是他十六岁高中探花那日。
衣锦还乡，因怕前来围观的乡民堵sai乡路，于是不坐车ma，改乘舟楫。借风使船行得快，一叶篷船，倏忽十里，也仍有听见风声的乡民候在岸上，肩mo肩立着，脸贴脸盼着。
他打着一柄红绸伞立在船tou，甫一望见对岸，便听见岸上的乡民纷纷惊赞他翩翩少年，才貌无双，虽未“耳边听唤状元声”，倒也丝毫不逊风光。
忽然间，他在人群背后看见一人，既无蓑衣也不打伞，ba缰立ma于一方高地，只是这么遥遥望着自己。
四目相jiao，一瞬亦如一世，那人冲自己极是好看一笑，便纵ma而去了。
自打父亲将一个垂死的少年带回家来，这一声“大哥”他唤了十年，鹿临川没想到自己会在最春风得意之时与他分别；更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杳无音信若干年，再相见竟是在大漠中。
＊＊＊
“大哥……余大哥，还有丁大哥，他们……他们都被叶千琅……”甫一睁眼便从榻上惊坐而起，一把抱住shen边人，也不guan对方知不知dao自己口中的余丁二人是谁，只不住瑟瑟颤抖，dao，“大哥，你别走……”
“我说过，只要我在，你便不必再怕任何人。”寇边城轻抚鹿临川的后背，柔声一笑，“只是现下这屋里还有别人，想来你定愿意见见。”
寇边城自是比亲生大哥还亲，可不料屋里还有旁人。鹿临川自知失态，将脸别向一侧，悄悄拭了一把眼睛。
屋中确立着几个人，一个年逾不惑的名唤陈谦，眼眸狭chang，面貌清癯，颇han仙骨dao风；一个年方十七的名唤余童宁，圆脸方颌，南生北相，略有女儿姿态；还有一个却是熟人，与寇叶二人在客栈里照过一面，彼时他自称一刀连城，肩扛龙纹宝刀，一shen玳瑁犀角，此刻却卸下胡人装扮，分明是个汉家英雄。
只见这人抱拳唤dao：“高某来迟了，探花郎无恙便好。”
鹿临川起shen相迎，疑惑dao：“高盟主，你们……如何都在这里？两位小公子呢？”
“两位小公子……”陈谦吞吞吐吐，半晌才dao，“我等与两位小公子失散了。”
那姓高的汉子还未开口，便听寇边城dao：“锦衣卫虎视眈眈，穆赫似也蠢蠢yu动，不得不贸然将诸位请来。”
陈谦点了点tou，只说那日光顾着在大漠中奔逃，竟未察觉两位小公子走失了，待发现人已失散，又担心锦衣卫会锲而不舍地追杀上来，于是聚首商量之后，便寻思着找个地方暂避一避，一面悄悄找人，一面等着与探花郎会合。
鹿临川仍然不解：“可是……大哥，你与几位前辈并未见过，如何知dao他们正被锦衣卫追杀？”
寇边城微笑dao：“关城不比京师，往来皆是熟人，平白多出那么些生面孔，想不引人注目也难。”
鹿临川知他这些年chang居漠北，端的是地tou蛇不怕强龙，也就了然一笑，手指一拂引向高迎祥，dao：“这位是高迎祥高盟主，四渎八盟的统领。”
江、河、淮、济合称四渎，可见这四渎八盟非是山里的霸王却是水上的好汉，他们结寨于河旁江边，本是水寇，后为义军，百姓闻之风从，人数也越结越多，屡次与朝廷鏖兵，竟都不落下风。
只是这些水上好汉大多pi字不识，也就格外见贤思齐，别人若是指手画脚没准儿得挨一顿拳脚，唯独对鹿临川是一口一个“探花郎”，甭guan好赖真假，只要是探花郎金口一开，定然百无一错。
寇边城朝高迎祥点一点tou，算是招呼一声，却见对方两眼一翻，瞧见也当瞧不见。
原是两人先前拆过几招，寇边城赢得轻松，高迎祥输得惨烈，这疙瘩一直鲠在心里，就是不痛快。
倒是鹿临川素来心细眼尖，知dao这高盟主心气儿太足，此番不知被自家大哥使了什么法子带来这里，定是心怀不甘与不信，于是笑得花明雪艳，分外亲切，dao：“小弟向诸位前辈引见我的大哥，非因他是我的结义兄chang，而是……他是贺承悭将军的独子。”
“贺将军？”一言出，几人皆惊，几乎同时脱口而出，“那个令后金鞑子闻风丧胆的贺将军？！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被阉党构陷满门抄斩的贺将军？！”
“是。”寇边城面容平静，答得简单，便是听得“满门抄斩”四字也丝毫不起波澜，全无打算虚饰几分怨恨与苦痛，仿佛自己当真姓寇不姓贺，那些陈年旧事也早忘干净了。
“倘有贺将军镇守边关，后金鞑子怎敢如此猖狂！”高迎祥久闻贺承悭之名，也是满心的倾慕敬重，只是一介莽夫，心眼是七窍通六窍，chang子是笔直不打弯，忽又面lou疑色dao，“只是听闻贺将军受牒于市，整整剐了三日，剐足三千三百刀方才咽气，而贺家遑论老少满门抄斩，连个厨娘花匠都没能幸免，唯一的儿子更是在东厂大狱中百经折磨而死，寇……贺公子又是如何避过了厂卫的眼目？”
鹿临川抢白dao：“是家父托人打点，找了一个死囚将大哥从东厂大狱中替了出来——”
“此事话chang，眼下最要jin的是在锦衣卫之前将左先生的两位公子找到。”寇边城面色沉凉得犹如寒天里tou的一弯月，教人仰之弥高，越望越远，实是参不破他心中所想。
“魏阉手下强人无数，尤以叶千琅武功最高，为人也最是狠戾无情，如若能在这大漠边地断去魏阉一臂，日后要诛阉党必是事半功倍。”陈谦点了点tou，轻捋chang须，若有所思，“只是狼这zhong动物，凶婪至极，绝ding难缠。投之以rou，求之以骨，不将猎物啃食殆尽绝不知餍，寇公子从他手中将人抢来，他定然不依不饶，非死不休。”
“所以我不打算逃，也不打算避，”寇边城微微一笑，语声若磬钟带力，自有一番从容气度，“所谓香饵钓大鱼，我便光明正大引他入网。”
鹿临川见他气定神闲，心中自然无限信任与欢喜，只是想到这一路一如被鹰撵着跑的兔子也似，不免悲从中来，叹气dao：“叶千琅委实难缠，劫囚的义士死伤过半，余下的也都是残兵败将，哪里是他的对手。”
“任英魂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