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动了。

厂门不知什么时候，已泊着一辆纯黑小车，立哥自己开车门坐去，又朝他一招手，示意他也坐来。

他就在同船一起来的人诧异的光里，满脑空白地跟着这青年走了去。

立哥没有答，径直着走近，竟带了笑伸手一指小满，对工说，“不忙。这一个另有别的活计指派。我要领去。”

下了船之后，他便一直像在梦，总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大真实。

走来一男一女，男的是魏三爷，照旧一长袍，手上端着那只旧茶杯，那一个女，姿苗条而挑，远看只觉得走起路来很有几分风情和韵味，走近了，那一风情越的郁，却也才现，这女的年龄已不轻了，少说也有三十五六。

周围人都没怎么搭腔，不知觉中，却都敛了那一嘻嘻哈哈的神态，一路上初看见世界的兴奋沉滞下来，脑清醒了——来是为工挣钱的，而并非玩乐。

立哥忽然问，“对了，基本的字你能识得吗？”

小满仍僵在原地。

工照例迎上去笑着招呼，“立哥，有什么吩咐的……”

立哥拍一拍他的肩膀，又，“这就是你要的活计。”

小满心里想，这厂里个工也并不容易，这一天，却也不晓得还要有几个人过来巡视。

魏三爷一，沉姨略一笑，两个人就站在原地，漫不经心地把他们巡视过一遍。

厂房内是一派忙碌情形，机轰鸣着，熟练工们都在忙着，屋四面不透风，那沉重的铁门一旦掖上，染剂的气味得几乎使人窒息，那些人却好像一没闻到似的自顾自工，也好像机一般。

魏三爷和沉姨没留多久，便走了。

她穿一黑丝绒旗袍，外面罩着墨绿的坎肩，朝后梳成一丝不苟的髻，显婧明练，一双微微弯起的丹凤，又透着说不来的秀丽与柔媚。

这里，与那密不透风，充斥着染剂刺鼻气味的厂房，又恰像是两个世界。

小满一惊，不及反应，工却先板起脸来不耐烦地训斥，“小，听见了吗？还不赶跟着立哥去。”

这时候，小满早已没了开始时候对新事的兴奋和好奇，虽还是依言坐了这车里，却再没任何别的想，满心底里有的只是迷茫和不安。

哪里好，好什么。他一声话也没有解释。

他有些尴尬，她却大大方方地看他，脸上甚至浮起一丝亲切的笑来。

仍跟着他走，先去到宿舍，而所谓的宿舍，不过就是几间瓦房，四空空，一张又一张简陋的床铺挨着，一直排到墙角，分过床铺，又一人了一布工服换上，再各自将行略微规整一下，便去厂房报。

这回过来的，却是那个招工时三七分的青年。

这当，铁门忽然再度缓缓地开启，他们不由都抬了去望。

了厂门，那刺鼻的气味直冲着鼻端，越加烈起来，小满皱起眉，同行的人里有的忍不住掩起了鼻。

他心里盼着立哥能给自己揭开谜底，谁知他却只是没没脑般地自言自语一声，“哦，这还好些。”

得，这里便是自己往后要呆的地方了。

也并没给他多少困惑的时间，车便停了下来。

青年厂工冷笑，“你们个十天半月的工，也就能够习惯这印染剂的气味了。”

接下来，工便开始替他们分工作任务，还没有说上几句话，那铁门又开了。

小满又对这女好奇起来，忍不住在心底里猜测起她的份——那工的态度极为恭敬，却只是唤她沉姨，那她便一定不是老板娘。但是，也更不像是底下人。

立哥仍是笑，只说一声，“你跟我走，过一会便知了。”

到了外，小满随了工，也唤他一声，“立哥”，这才问，“是什么活计？为什么我的活计跟别的人不一样？”

小满稍微一怔，就有一个工模样的人拿了本，挨个叫着名字，让他们过去一一地手印。

立哥却没停下，仍是走，小满回了神又再跟上去，透过另外的一门，就看见宽而阔的一大片场地，三三两两穿了学生服的少年少女慢慢地走着，太正在往回落，橘的太光给全的人和景都打了一层柔的金边。

小满，不假思索地答，“能识一些。我曾读过两年私塾。”

立哥开车门，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，小满跟着他，又往前走了一段，就看到了大的仿西洋式的白围墙和大门，旗杆上的旗帜迎着风飘扬着，陡然瞧见那招牌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学校名字时，他一惊，人便怔在了原。

车门还没打开，小满忽然听见一声铃响，接着的便是一阵喧闹，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般。

立哥这才一笑，对他，“今朝都快散学了，就先带你外兜一圈。你好准备，明朝开始，车会接你到此地来上学。”

他正自揣着，一不留神，光竟不小心地与沉姨碰在了一。

这一下，却像从一个梦，又跌了另一个更虚幻，更不真切的梦里去似的。

那工连忙迎上去笑，“三爷，沉姨，这一些就是新招的厂工了。”

一路再无话。

小满脸一红，还是垂了去。

翻来覆去的，倒叫人实在猜不究竟是什么角。

小满对招工时魏三爷看着自己的嫌恶神情心有余悸，这一回，他却并没多看任何人一，只对着众人代几句话，便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