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登基以后，立刻着手拨反正，只是当时少有人信服。直到他与贤臣成婚，几次显示对贤臣的信重，乃至愿为天下太平折损一君之威，众人才慢慢相信他的品行。他不能说不委屈，只是心知肚明，有父兄在前，旁人的怀疑在所难免。

余至清放下棋，笑下拜，：“陛下有此言，臣当为天下万民而喜。”

这不是告白，胜似告白。

“陛下之功名则不同。先太曾赞陛下璞玉之质，东俱闻。废帝昏庸，众人皆以为国朝气数已尽，不料陛下于政中藏清白玉质，琢开石璞竟得连城之璧，一朝正位，信用贤良，力挽天倾。天下既知陛下之心，又知陛下之功，则陛下之名当如红日初升，只需初心不改，矢志不渝，自然光照中天。”

母亲说：“德厚信矼，未达人气；名闻不争，未达人心。我恐旁人反厌恶你有仁义之。假如你哥哥喜悦贤才而厌恶不肖，哪里还用得着等你去谏？他不辨贤佞，自私自利又嫉贤妒能，以下拂上，必遭他排挤迫害。”

“陛下方才所言察天心，如此，又何须臣来教导呢？”

一开始，天不知怎么一个皇帝，于是向青史寻求答案。后来，天希望成为一个好皇帝，于是向臣属寻求答案。

余至清才思捷，当即举例说明：“君臣譬如日月。月犹银，己无光，借日耀乃生光。日在月旁，月光如钩；日远斜照，月光满盈。君昏则贤臣得名不得用，君明则贤臣得用不得名。是故圣人云，大废，有仁义；智慧，有大伪；六亲不和，有孝慈；国家昏，有忠臣。”

臣下平平淡淡几句话，登时惹得天潸然泪下。

天有些艰难地下榻，半跪在地上认真回答：“能受先生之邀同，亦是朕平生之幸。”

余至清颇有些慨，天为君绝不能说游刃有余，但真可谓竭尽全力。

余至清扶着他的肩膀，知他于事而讷于言，于是继续：“家母官职微末，毕生不曾扬名于世，曾有一语教臣，请陛下赐教。”

——于是贤臣的信任就更动人。

母亲说：“朝中忠臣谏的言辞比你更动人，依然不能打动皇帝。何况你受皇帝猜忌，皇帝怎会倾听?她们那些冤的臣属，名重一时，德日月，死则蜕而升仙，与圣贤优游乎世外。可小璟，你不一样，你未修己之德，未立尺寸之功，未有一时之名，空有一腔血，死则死矣，于己于国，又有何益？你一人不惧生死，国事却不会因此受益，对得起仁义德，却对不起天下万民。若为天下保此有用之，也许有天日昭朗之时，也许羞忍辱依旧劳而无功。”

天凝神细思，：“母后曾教朕，治国以正，贵而尚柔。是故历代立储，先女后男，先德后贤。国无长女承祧，是天命衰微之兆。本朝接连三位男登基，史无前例，人皆疑忌。朕自登基后，以青史为鉴，以为历代明君或建功，或扬德，术有不同，而恒一，唯以正民。故时时以前人自省，战战兢兢，唯恐不能持，以负众望。”

他本质清白，不愿见此象，也曾连夜写了奏折要劝告哥哥。

“真好啊……”

在寻求之中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。

人们理想的天，是德圣人，教化贤师，治国的慈母，安民的孝。

“朕……”天看着意中人鼓励的目光，一时失神。

彼此约定，至死不休。

天幼年在母亲膝下，坦、直率而勇敢。直到和父亲相继辞世，他开始学会温顺、怯弱和无能。母亲教授的无用之用使他躲过了哥哥的猜忌，在动的朝局里活了下来。

天慢慢细思，忽然明白了，先生从来不犹疑，是因为他完全明白自己一生要的事业。如果说天想当明君，是要成为众人的神像，贤臣的理想则是成为朝圣路上的基石，神坛上为众人祈福的燔祭和牺牲。

余至清半跪下来，握着天的手说：“若陛下愿与臣同，将是臣生平至幸。”

年少的藩王泪问：“母亲，难我一定要明哲保吗？”

“陛下称赞臣的功名，其实陛下为君，如日初升。而臣之功名如月相，看似明亮，不能恒久。”余至清温声，“先太当朝时，人才济济，群星拱月，臣期间，其名不显。直到废帝大掀党争，为己私排挤忠良，帝星晦暗，贤德隐退，臣不过行一二应行之事，却侥幸得名。臣之才德没有增加，而名誉与日俱增，是因时局更易，非臣之功也。”

臣对君的敬本应如人敬神、母，只是天太年轻，又怀着一片赤忱慕，有时将己放得太低，臣下的敬之中难免掺杂怜惜情——即使如此，正因如此，明明帝后敌本该平等，余至清温柔捧起纯稚的一片君心时，就更要留意君臣尊卑，刻意将自己放得更低，绝不肯和君王平起平坐。

余至清轻轻吻去天的泪，柔声：“德在知行不在言语，陛下昔日声名不显，依然有人知晓陛下的德行……不然当日京城几近倾覆，陛下何以聚集国人，又何以招徕勤王六军呢？若非陛下先士卒，彰己之德，臣当日不会遇见陛下，也不会支持陛下登基。”

“陛下曾在经筵请教历代明君故事，又命人将历代男君独列一书，置于案，时常翻阅。陛下勤学善思，想必有所收获。陛下以为，如何能称明君?”

“陛下上察天心，臣无事可教。”

还有人在持，所以，他也要继续持，哪怕这持不为人知。

她摸着少年消瘦的肩膀，：“只是，臣属可以怀抱清白而死，君王必须明白如何忍辱而活。”

这话大天意料，他怔怔看着意中人澄澈的睛，一时茫然。

理想的天对待国家要像对待自己的一样惜，天地、国与君冥冥相契。

他亲目睹：哥哥志大才疏，不愿受前朝旧臣掣肘，于是和一臣有了龃龉；忠直之臣蒙冤遭贬，前朝众贤臣或恨而逝，或挂印而去。

每当这时，他就会倾听余至清的消息——

他相信一个无功无名的藩王能承担天下，以己命名誉为担保辅弼新帝承担天下，而且……真正理解了天赤诚的心。

自两千年前九州共主和天地订立盟约，九州共尊的皇帝也是代替天地牧养万民的天，既是人，又是神。

人说试玉要烧三日满。他怀着怒火隐忍数年，在哥哥几次三番的猜忌下佯装怯弱，甚至要贿赂中，随大一起奉承佞臣。

“立功择业当思为人福祉，则千钧重任可担，千锤万凿不可变其心。若为千万人谋福祉，人虽没，名或不显，德泽后世，其业长存。纵粉碎骨，后有仁人义士，览之亦当洒泣，足襟怀。”

天笑了一下，扶住他的手腕，说：“先生少以谏言动天下，后来保境安民，成不世之功，德日月，为社稷之贤臣。朕有成明君之心，先生将以何事教我?”

君王从师受，不论尊卑。但余至清自以为德薄才浅，未明达正，尚不能成为天的老师。

他无数次怀疑过，浊能否一直铭记己清白的本质，等到他有能力改变一切，那些清白之士又是否还在人世。

支撑先生的理想如此简单，又如此瑰丽。

——人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尊即圣即王的神像。

余至清非常坦然地回望。

——天登基后就不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座朝圣者的神庙。